
暗夜织光
初二那年秋天,市里举办书法大赛,我踌躇满志地挥毫写下一幅自认为尽得颜体神韵的《登鹳雀楼》,却连初选的边都没摸着。获奖名单公布那天,窗外阳光刺眼,我却只觉得满纸的墨迹都变成了嘲讽的嘴脸。我将那幅字揉成一团,狠狠掷进角落,连同对书法的热情,一并封存。
直到一个冬日的午后,我在爷爷的书房避寒。他正临帖,见我进来,并不言语,只是指了指墙上挂着一幅字,上面写着王阳明的话:“人须在事上磨,方能立得住。”那字迹朴拙,甚至有些歪扭,与爷爷如今炉火纯青的笔法相去甚远。“这是我十六岁写的,”爷爷缓缓地说,“当时给县里投稿,被批‘有形无骨’。我也像你一样,把笔都折了。”
我愕然。爷爷是远近闻名的书法家,我从未想过他也有这样的“暗夜”。他放下笔,让我看他临帖:一个字,反反复复,写了不下百遍。有的笔画太肥,有的结构太散,他都平静地看过,然后蘸墨再写。宣纸堆了厚厚一沓,失败的痕迹层层叠叠,他却说:“你看,这一遍的捺脚,比刚才有力量了。成长啊,有时就藏在你最想丢掉的‘败笔’里。”
那一刻,我如遭电击。我忽然明白了,我所以为的“挫折”,只是一次不成功的展示;而爷爷所说的“磨”,是在每一次不尽如人意的运笔中,与自己的浮躁、浅薄较劲。我跑回房间,从角落找出那个纸团,小心翼翼地展开、抚平。那些曾被我看作耻辱的墨迹,此刻在斜阳下,竟显露出最初下笔时那份真诚的笨拙与力量。我重新铺开宣纸,墨香再次氤氲。我不再想着要写出一鸣惊人的作品,而是专注于当下的这一横、这一竖。笔锋行走于纸面,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——那是一种将根须扎向泥土黑暗处,却为了向上生长而积蓄的力量。
后来,我的字依然没有获得什么大奖。但我却收获了更重要的东西:一种在反复练习中沉淀的耐心,一种在直面不足后生发的勇气。泰戈尔说:“只有经历过地狱般的磨砺,才能练就创造天堂的力量。”原来,成长的勋章,并非总是闪耀在聚光灯下。更多的时候,它是在无人问津的暗夜里,由我们自己,一针一线,将失败的丝缕,编织成光的模样。那幅曾被揉皱的《登鹳雀楼》,我重新装裱起来。它不再代表一次耻辱的失败,而是我精神世界里,一座永远亮着灯的鹳雀楼,提醒我:欲穷千里目,需先一层层,踏过脚下的荆棘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