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暮春的午后,阳光透过书房的百叶窗,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栅,安静地落在书桌一角。我做完功课,整理旧物,指尖触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。打开,是一方我从未在意的石砚,触手温凉,色泽如墨玉,砚池处有一道天然的云纹,仿佛凝固的时光。
我捧着它去问父亲。父亲接过,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云纹,目光变得悠远。“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像从岁月深处传来。他说,我的太爷爷曾是镇上极有名的石匠,尤擅制砚。这方砚,是他从深山里背回的一块顽石,花了三年闲暇时光,一点点凿、一遍遍磨,才让石头的魂显出形来。它本该是一套文房雅玩的开端,后面还会有笔洗、镇纸、笔山。然而,战乱来了,生计变得紧迫,太爷爷不得不放下刻刀,背起行囊远走他乡谋生。这未竟的“一套”,便永远停留在了这第一方砚台上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“后来啊,”父亲笑了笑,“生活安定后,太爷爷的手因为常年做粗活,生了厚厚的茧,再也握不稳那精细的刻刀了。他也试过教我爷爷,可那时节,读书人少了,用砚的也更少了,这门手艺,终究是错过了传承的时机。”我凝视着砚台,那光滑的砚堂映出我的脸,也仿佛映出了一位老人灯下专注的身影,以及他最终放下工具时,那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我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、深切的心痛。我错过了一个时代,错过了聆听那凿石声叮咚作响的机会,错过了将指尖贴上他掌心老茧、感受那技艺余温的可能。
父亲看我出神,拍了拍我的肩:“觉得可惜?”我点头。他指着砚台下几处不易察觉的、略显生涩的刀痕说:“看这里。太爷爷后来跟我说,这是他一开始学艺时留下的败笔。他说,每一处‘错过’,无论是时局的,还是技艺的,都像是这刀痕,成了物件的一部分,也成了人生的一部分。若没有那时的错过,他不会咬牙去学别的活计,撑起一个家;若没有传承的错过,这砚台或许就只是众多成品中普通的一个,不会因为成了‘唯一’而被我们如此珍视地记住。”
我恍然大悟。“错过”,并非纯粹的失去与空白。它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经过”。太爷爷错过了完成一套雅玩,却因此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关于坚持与遗憾的故事,一个让后辈在抚摸砚台时,能心生敬畏与思索的载体。它提醒我,生命的画卷上,有些色彩因未及渲染而留白,那份空白,恰恰成就了想象的深远与回忆的珍贵。重要的不是为“未折枝”而懊悔,而是明白,我们拥有的每一刻“当下”,都正是前人可能错过的“未来”。正如鲁迅先生所言:“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”每一次选择,无论导向何种结果,都在开辟属于自己的路,无所谓绝对的错过与得到。我将砚台小心放回盒中,心中一片澄明。那曾经令我怅惘的“错过”,此刻已化作砚中云纹,沉静、坚实,成为支撑我向前走的一块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