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家在岁月那头
每个人的记忆深处,都泊着一艘斑驳却温暖的航船,那便是故乡。我的家乡,是江南一个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小镇,它不似水墨画那般淡雅,反倒像孩童笔下蘸饱了颜料的画,色彩是鲜活的,记忆是湿润的。
童年是被一条清泉串起的。镇口那眼“叮咚泉”,四季不停地哼着歌。夏日的午后,我们常把脚丫浸在沁凉的泉水里,看阳光透过古榕的叶隙,碎成满池晃动的金子。泉水一路欢跑,成了穿镇而过的小溪。溪边,妇女们捶打着衣裳,棒槌起落间,溅起的水珠和家常话一样清脆。那时觉得,家乡的脉搏,就是这永不停歇的“叮叮咚咚”。
镇中央有座单孔石拱桥,我们都叫它“老月牙”。桥身已被时光磨得温润,石缝里挤出几丛倔强的绿意。外婆说,这桥比她爷爷的年纪还大。我总爱趴在桥栏上,看乌篷船从“月牙”里轻轻巧巧地钻出来,船夫一声绵长的吆喝,仿佛能荡开整条河的静谧。桥,不仅是路,更像一根坚韧的弦,连着两岸的烟火,也弹奏着百年光阴。
最是惦念的,是巷口那位卖麦芽糖的老爷爷。他一来,“叮当”的敲糖声便是孩子们的集结号。金黄的糖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,三两下就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“小凤凰”或“胖鲤鱼”。含在嘴里,那份清甜能拉得好长好长,一直甜到梦里去。后来才明白,那甜味里揉进了阳光、麦香和一双苍老而灵巧的手的温度。
离开家乡去城里读书后,那片天地便浓缩成了电话里的乡音,和行李箱底一层晒干的泥土。城市霓虹璀璨,我却常在梦里回到那个溪水潺潺、炊烟袅袅的地方。如今再回去,“叮咚泉”依然清澈,老石桥愈发沉稳。巷口少了敲糖声,但那香樟树下,又多了摇着蒲扇讲述往事的新面孔。
我终于懂得,家乡从未远去。它是我口音里褪不去的底色,是我性格中那抹不疾不徐的沉静,是我面对高楼广厦时心底那份不变的踏实。它像一帖永远温热的膏药,妥帖地敷在游子心头那名为“乡愁”的隐痛之上。原来,地理意义上的家乡或许会变迁,但精神的家园,永远稳稳地锚定在岁月的那一头,为我这艘偶尔迷航的小船,照亮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