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当时明月在
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,将我从题海的包围中惊醒。合上那本翻得卷边的《苏东坡传》,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窗外的月,已悄然爬上柳梢。恍然间,书页间那个熟悉的名字,化作一缕墨香,牵引着我的思绪,飘向一个遥远的时空。
仿佛只是打了个盹,再睁眼,周遭已非熟悉的书架。水汽氤氲,清风徐来,我竟身处一叶扁舟之上。江面开阔,月色如银,洒下万顷碎金。船头,一位布衣芒鞋、长髯飘逸的老者,正举杯邀月,口中低吟:“桂棹兮兰桨,击空明兮溯流光……”
“苏……苏学士?”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他转过身,脸上并无惊诧,反而有一种了然的温和,仿佛久候的故人。“哦?夜深人静,小友何来此间?既来,便共饮一杯无?”
我慌忙摆手,道明自己不过是一名为前程迷茫的现代学子。我谈及堆积如山的试卷,谈及对未知未来的恐惧,谈及同侪间无声的压力,如同这江上渐起的薄雾,令人窒息。我说:“学士,我们这一代人,似乎总在奔跑,却不知奔向何方。我们读了您的‘一蓑烟雨任平生’,却仍怕跌倒,怕落后,怕辜负。”
苏轼听罢,朗声大笑,笑声惊起几只夜鹭。他为我斟上一杯清酒,酒中倒映着那轮亘古的明月。“你观此江月,千年前照我,千年后照你,可曾有变?《赤壁赋》有云:‘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。’”他顿了顿,目光澄澈如秋水,“你所忧惧的‘前程’,在变动不居的世事中,不过是一瞬之浪花。然你若观‘不变’——观你心中对知识的渴求,对善与美的感知,对生命本身的挚爱,这些‘无尽藏’之物,才是真正的舟楫,可渡你过任何风浪。”
“可我该如何面对必然的挫折与失落呢?”我不禁追问。
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”他捋须,语气豁达而厚重,“世人视贬谪为深渊,我偏于绝处觅生趣。黄州猪肉,惠州荔枝,儋州蚝香……生活以痛吻我,我报之以‘味’。此非麻木,而是看清生活真相后,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毅。你所谓的‘试卷’与‘排名’,亦是你此刻的‘黄州’。与其视之为囚笼,何不视之为砥砺心性的‘磨石’?专注耕耘的过程,而非焦灼于结果的幻影。”
江风渐凉,他的话语却如暖流注入我心。我忽然明白,他传承给后世的,不仅是诗词书画,更是一套在逆境中自洽、在无常中寻常的生存哲学。他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“成功”,而是如何“成己”。
明月西斜,扁舟与身影渐渐淡去。我猛地一震,发现自己仍伏在图书馆的书桌上,脸颊压着《苏东坡传》的最后一页。窗外,依旧是那轮明月,清辉皎洁。方才的一切,是梦耶?非耶?
但胸中块垒已消,一股沉静的力量悄然升起。我提笔,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:“致敬那轮不朽的明月——以变者为舟,以不变者为锚,在生活的江海上,且歌且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