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苔痕上的光
清晨六点,校园还在沉睡。我为了备考体育测试而早起晨跑,薄雾如纱,笼罩着空寂的跑道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那一点移动的橘色——那是负责我们教学楼区域的清洁工,老周。他正佝偻着背,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分类垃圾桶的外壳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熹微的晨光落在他斑白的鬓角和他手中那块已洗得发白的抹布上,那一刻,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,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,漾开层层涟漪。
老周是我的“新”榜样。起初,我和大多数同学一样,对这位沉默的校工几乎视而不见。我们步履匆匆,追逐着成绩单上鲜红的数字,谈论着荧幕里光彩夺目的偶像,却从未将目光,投向身边这抹最朴素的色彩。改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午后。我因值日留下,正巧看见老周在清理堵塞的洗手池。他没有抱怨,只是挽起袖子,用手一点点掏出缠绕的头发和杂物,然后耐心地用铁丝疏通,最后用清水反复冲洗池壁,直到瓷砖光洁如新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他却哼着一支不成调却欢快的老歌。我忍不住问:“周伯伯,您不觉得这活儿又脏又累吗?”他直起身,用胳膊擦了擦汗,笑出一脸皱纹:“脏活儿总得有人干呀。把脏的弄干净,把乱的理整齐,看着心里头就亮堂。就像你们读书,把不懂的弄懂了,不也高兴吗?”
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”孔夫子的话语穿越千年,在那一刻得到了最平凡的印证。榜样,未必是遥不可及的星辰,也可以是近在咫尺的、润物无声的晨露。
自此,我开始留意他。我发现他的“专业”远超想象:工具间里的扫帚、拖把分门别类,摆放得像士兵列队;他知道哪片区域的瓷砖在雨后最滑,会提前放下警示牌;他甚至能叫出不少常丢卡学生的名字,每次都乐呵呵地提醒:“孩子,可拿稳喽!”他的世界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只有日复一日的清扫、擦拭、整理。他把这份许多人眼中“卑微”的工作,做到了极致,做出了一种庄严的仪式感。
一次校园文化节,展板上需要贴“劳模”照片。班主任无意中提到,老周年轻时在部队是标兵,立过功,退伍后主动选择了这份工作。我们跑去问他详情,他却连连摆手,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:“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不值一提,不值一提。现在把地扫干净,让孩子们有个好环境读书,就是我该做的事。”他转身又去擦拭楼梯扶手了,留下我们面面相觑。我终于明白,他身上的光,并非来自过往的勋章,而源自当下每一刻的专注与尽责。他擦拭的不仅是器物上的灰尘,似乎也在拂去我们心头的浮躁。
清代诗人袁枚有诗云:“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。”老周就是这样一簇苔花。他没有牡丹的华贵,却拥有生命的全部韧性,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,认真地、饱满地绽放着自己的光华。他让我懂得,榜样真正的力量,不在于供人仰望的高度,而在于能够照亮前行道路的品格之光。这光,是敬业,是乐观,是在平凡岗位上坚守的“匠心”。
如今,每次路过他那整洁如新的工作区,我都会放轻脚步,投去感激的目光。我知道,我追寻的榜样,不必在远方。他就在那熹微的晨光里,在湿漉漉的拖把划过地板的痕迹里,在散发着清冽皂角气味的空气中。他是一道苔痕上的光,不耀眼,却足够温暖,足以照亮一个少年关于“价值”与“成长”的全部思考。
【名师点评】
本文是一篇优秀的记叙文,亮点突出。首先,选材独特,立意深刻,将目光投向平凡的校园清洁工,于细微处见精神,重新诠释了“榜样”的内涵,体现了新时代的劳动价值观。其次,描写细腻,情感真挚,对人物动作、神态、语言的刻画生动具体(如“抚摸瓷器”“笑出一脸皱纹”),使人物形象跃然纸上。文章善用对比(“追逐鲜红数字”与“朴素色彩”),并自然引用《论语》、袁枚诗句,增强了文化底蕴与说服力。结尾将人物升华为“苔痕上的光”,比喻贴切,意境深远,完成了主题的升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