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悠远的鸡鸣

深夜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，雨脚绵密，织成一张无边的网，将思绪也困在了这沉沉的黑暗里。我伏案于书山题海，笔尖沙沙，试图与倦意抗衡。就在这时，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，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“喔喔喔——”划破了雨幕，也划开了我记忆的帷幕。

那声音是如此遥远，却又如此亲近，仿佛来自时光的另一端。我的眼前不再是台灯的光晕，而是故乡那方浸润在黛青色晨光里的庭院。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包裹着村落，世界还在沉睡。第一个打破这宁静的，永远是邻家那只芦花大公鸡。它的啼鸣并不高亢尖锐，反而带着一丝沙哑的、温厚的力道，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子，咚的一声，漾开的涟漪便一圈圈唤醒沉睡的一切。紧接着，东家、西家的鸡鸣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，一场朴素而庄严的晨曲，便在山谷间回荡开了。

我总在这时醒来，透过木窗的格棂，看见灶房里橘黄色的火光，将母亲忙碌的身影投在土墙上，放大成温暖而安心的剪影。那一声鸡鸣，于我而言，不是催促，而是宣告——宣告黑夜的终结，宣告炊烟即将升起，宣告一个被爱与烟火气充盈的白日即将开始。它连缀着母亲轻唤乳名的声音，连缀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，连缀着整个村庄缓慢而有力的苏醒。它告诉我，无论世界如何寂静或喧嚣，总有一些质朴的、坚韧的节奏在亘古地运行，如同大地的心跳。

后来，我离乡求学，住进了钢筋混凝土的森林。这里的黎明，是被闹钟尖锐的电子音和窗外车流的轰鸣声唤醒的。快捷、精准，却也冰冷。我一度以为，那曾浸透我童年晨光的鸡鸣，早已被都市的声浪吞没，沉在了记忆的最底层。

直到这个雨夜，这声不知从城市哪个角落、或是从我心底深处传来的啼鸣，将我猛然攫住。我才顿悟，那声音从未远去。它并非只是一段乡村生活的背景音，它早已内化为我生命的一种底色，一种节奏。当我面对堆积如山的课业感到疲惫时，当我于人际的纷扰中感到迷茫时，当我独自在异乡的灯火里感到孤单时，那一声悠远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鸡鸣，便会在我心田深处悄然响起。它不言语，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。它仿佛在提醒我：天总要亮的，路总要走的。就像母亲在每一个清晨点燃灶火，就像农人在每一个黎明扛起锄头，生活本身，就是一种在平凡中坚持向前的勇气。

雨，似乎小了些。我关掉台灯，在渐息的雨声里静静等待。等待天色由墨黑转为蟹壳青，等待又一个无论阴晴都崭新无比的白昼。因为我知道，总有一声“喔喔”的啼鸣，它来自记忆，也来自未来，常驻在我心田，为我驱散黑暗，唤来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