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此去清风伴君行
九月的小城,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溽热,天空却常常飘起蒙蒙的细雨。我撑着一把旧旧的蓝格子伞,走在放学路上。雨滴打在伞面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,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滚落,又像时间在低声絮语。这把伞,是陈默送的。握着伞柄,那木质的温润触感还在,可送我伞的人,已经坐着火车去了一个地图上都要找一会儿的北方城市。
陈默是我的前桌,也是我整个四年级最好的朋友。他话不多,就像他的名字一样,但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,里面盛满了亮晶晶的光。我们放学后总爱留在教室里写作业,写完就趴在窗台上,看操场上的梧桐树,从春天的新绿看到秋天的金黄。我们比赛谁能用橡皮屑捏出最像恐龙的形状,谁能更快地背出《唐诗三百首》里李白的诗。那些日子,像被糖水浸过,每一口都是甜的,连空气都带着橘子汽水的味道。
离别的那个下午,也是这样一个雨天。教室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我和他。他手里拿着这把蓝格子伞,塞到我怀里。“这个给你,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,“我家那边……很少下雨,用不着了。”我抬起头,看见他的眼圈有点红,像被雨水打湿了花瓣。我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,涩涩的。窗外的雨声更密了,整个世界仿佛都浸泡在离别的潮气里。
“我们会写信的,对吧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“还有,我们不是说好了,要一起考上北京的大学吗?到时候,我带你去吃最正宗的冰糖葫芦。”我用力地点头,点得像小鸡啄米,生怕他看不见我的决心。我怕一开口,那些不舍和难过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。最后,我们只是用力地、笨拙地拍了拍彼此的肩膀。那轻轻的几下,拍走了犹豫,也拍进了一份沉甸甸的约定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从车窗追着他挥动的手,直到那抹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最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。雨还在下,我撑开他送的伞,蓝色的格子像一小片移动的天空,将我笼罩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离别不全是湿漉漉的、咸咸的味道。它更像一把钥匙,轻轻地,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门。我们像两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,各自飘向远方,是为了去更肥沃的土地扎根,去见识更辽阔的天空。
如今,我依然喜欢在雨天撑这把伞。雨声依旧,思念也依旧。但我不再觉得孤单了。因为我知道,在遥远的北方,有一个朋友,也正和我一样努力地生长着。离别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“再见”说得有多么伤感,而在于“再见”之后,我们都成为了更好的人。清风会替我陪伴远行的朋友,也会一路推送着我,走向我们共同约定的、闪闪发光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