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稻香深处,蛙声犹在
关于童年,我的记忆总与一片无边的绿海相连。那时,父母工作繁忙,每年暑假我便被送到外婆的村庄。外婆的蒲扇摇啊摇,摇落了满天星辰,也摇出了一个个关于土地与神灵的故事。我曾以为,那些弥漫着稻香与蛙鸣的日子,会像村口的老槐树一样,永远矗立在那里。
然而,时间的洪流远比我想象的湍急。再次回到村庄,是去年的清明。通往村子的泥泞小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道,两旁的老屋大多翻新成了贴着白瓷砖的小楼,安静得有些陌生。我记忆中的“绿海”被分割成规整的田块,其间点缀着几个塑料大棚,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外婆坐在新修的院子里,眯着眼看我,笑道:“现在好啦,路好走了,晚上也有路灯了。”我点头附和,心里却空落落的,仿佛弄丢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。
我丢了的,是清晨唤醒我的那缕混合着柴火气息的炊烟吗?是午后和小伙伴们在灌满水的秧田里追逐透明小虾的嬉闹吗?是夜晚伴随外婆故事、如潮水般涌来的那片宏大而安详的蛙鸣吗?这些声音、气味与画面,曾是构成我整个世界观的底色,如今却成了需要努力拼凑的碎片。我翻开作文本,老师布置的题目是《我记忆中的故乡》。我提起笔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——那些鲜活的记忆,似乎正随着村庄面貌的改变,一同褪色、模糊,快要无处寻觅。
我失落地走出家门,信步走向田野深处。夕阳西下,给万物镀上一层怀旧的金边。我蹲在一条尚未硬化的田埂边,忽然,一滴水珠从稻叶上滑落,渗进泥土,那股熟悉的、微腥而肥沃的泥土气息猛地钻入鼻腔。一瞬间,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我看见外公卷着裤腿,在田里查看秧苗的长势;听见外婆在井边洗衣,棒槌敲打衣服的“啪啪”声清脆而有节奏;甚至尝到了傍晚时分,从邻家飘来的、用大铁锅烧出的柴火饭的焦香。
原来,故乡从未真正远去。它不在那些崭新整齐的外表之下,而深藏于每一寸被汗水浸润过的土地里,每一缕风带来的熟悉气息中,每一次心跳与这片土地的共鸣间。变迁带走了旧的形貌,却无法抹去血脉里流淌的记忆与情感。我快步回家,重新摊开作文本。这一次,笔尖不再滞涩。我要写的,不是一座消逝的村庄,而是一个少年如何在一滴露水、一缕泥土香中,打捞起属于他,也属于千万人的、永恒的精神原乡。外在的“乡土”或许会变,但内心的“乡情”,只要愿意追寻与铭记,便永远蛙声一片,稻香满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