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程，也无风雨也无晴
校运会男子4×400米接力赛的最后一个弯道，我的双腿像灌满了铅。胸腔里燃着一团火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。耳畔的呐喊声已经模糊，变成遥远而混沌的背景音。前面，对手的背影似乎正不可逆转地远去。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叫嚣：“放弃吧，你追不上了。”
就在那一刻，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跑道外。班主任王老师并没有声嘶力竭地呼喊，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双臂环抱，目光坚定地追随着我，然后，用力地、缓慢地点了点头。那目光，像一束穿透浓雾的光，瞬间刺破了我内心的慌乱。我想起了三天前，他在黑板上写下苏轼的那句词：“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他说，真正的坚持，不是始终领先，而是在明知落后、明知艰难时，依然选择把属于自己的那一程路，稳稳地跑完。
“把这一棒，交出去。”这个简单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。我深吸一口气，不再去焦虑与终点的距离，不再去计算与对手的差距。我的世界陡然缩小，只剩下脚下的跑道、摆动的双臂和那颗越跳越稳的心脏。肌肉的酸胀感依旧，但奇妙的是，一种掌控感重新回到了身体里。我像一台调整好程序的机器，专注地执行着“奔跑”这个唯一的指令。风掠过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晰，我能感觉到脚步落地的每一次踏实。
直道。我看清了前方队友奋力伸出的手，他身体大幅度前倾，几乎要跌出接力区。所有的力量在那一刻汇聚到指尖，我奋力将接力棒向前一递——“接！”触感传来。交接完成。我猛地刹住脚步，巨大的惯性让我踉跄了好几步，然后双手撑住膝盖，大口喘气，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。抬起头时，我看到队友已经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。结果，似乎已经不重要了。胸膛里那团火熄灭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浩渺的平静。阳光很好，洒在汗湿的脊背上，微微发烫。
我们最终没有拿到名次。但当我走向精疲力尽的队友们，我们相视一笑，用力击掌。那一刻的滋味，并非胜利的狂喜，也非失败的苦涩，而是一种深沉的坦然。我忽然明白了王老师那番话的深意：人生大多时候，并非在与他人竞速，而是在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、孤独的跋涉。路上会有风雨，会有力竭的瞬间，会有望不见头的弯道。坚持的意义，不在于第一个冲过某个预设的终点线，而在于当风雨来袭、当双腿沉重时，你依然听从内心的律令，调整呼吸，目视前方，完成你承诺过要跑完的那一程。
后来，每当我在学习或生活中遇到仿佛难以逾越的障碍，我都会想起那个弯道，想起那近乎窒息的疲惫，以及疲惫之后重获的、对自己步伐的掌控。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加说：“我们不是因为事情困难而不敢，而是因为不敢而事情变得困难。”是的，真正的风雨，常在我们心里。而当我们选择坚持，选择将目光从遥远的、令人焦虑的终点收回，专注于当下的每一步时，便会发现，心中风雨渐息，眼前之路，亦能走得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那一程的坚持，馈赠给我的，远不止一枚奖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