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月圆有约,灯火相传
又是一年元宵。城市早已被流光溢彩的霓虹淹没,但我家的客厅,却固执地亮着一盏暖黄的光——那是父亲和我正在扎着一盏新的兔儿灯。
起初,我对这门手艺并不热衷。在我看来,它不过是些竹篾、宣纸、浆糊与颜料的拼凑,远不如商店里那些声光电一体的花灯炫目。父亲看出了我的敷衍,却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调整着手中的竹骨,让它们弯曲成一个浑圆的弧度。他的手指布满老茧,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肌肤,篾条在他手中温顺地弯曲,发出极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在诉说古老的密语。
“扎灯的骨架,就像做人。每一根竹篾的力道都要恰到好处,紧了易折,松了易垮。骨架正了,灯才能立得住,走得稳。”
我怔住了。那一刻,昏黄灯光下父亲的侧影,与我记忆中泛黄相册里,祖父教他扎灯的模样,奇妙地重叠了。我突然明白,他递给我的,不是几根普通的竹条,而是一条从时间长河里流淌而来的、温暖的线。
我开始沉下心来。学着父亲的样,将浸湿的宣纸小心地裱糊在骨架上,再用毛笔蘸上水彩,一笔一笔地勾勒出兔子的眉眼、绒毛。时间在指尖的沙沙声与呼吸的微醺中,变得缓慢而黏稠。当最后一笔朱砂点在兔儿的眼睛上,它仿佛忽然间被注入了灵魂,变得活灵活现,正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,安静地望向窗外的圆月。
父亲拿来一小截红烛,点燃,放进灯笼的肚腹。摇曳的烛光瞬间透出宣纸,将整个兔子映照得通体透亮,温暖而朦胧。那光,驱散了料峭的春寒,也照亮了父亲眼角的细纹。他提起了童年时,祖父如何在这片灯光下,为他讲述“玉兔捣药”的故事。那些关于团圆、关于坚守、关于对光明最朴素向往的情愫,便顺着这烛光,从祖辈,流到父辈,再流到我的掌心。
《淮南子》有言:“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。”我想,传统节日的传承,或许并非刻板地重复某种仪式。它更像是这样一盏亲手扎制的灯笼——我们承接的,是那副历经岁月打磨的、关于“美”与“善”的“骨架”;而我们点燃的,则是属于这个时代、属于我们自己的“烛火”。这火光,会让古老的“骨架”在我们的时代,呈现出全新的、温暖的模样,然后,再将它郑重地传递给下一个凝望的眼睛。
夜已深,我们提着这盏独一无二的兔儿灯下楼。微风中,它稳稳地前行,洒下一地摇曳的光斑。我知道,这光虽微,却足以照亮一条路,一条回家的路,一条通往未来的路。
【名师点评】
本文堪称高中记叙文的典范。亮点有三:其一,以小见大,切题深刻。文章避空泛议论,以“扎兔儿灯”这一具体家事切入,生动演绎了传统节日“活态传承”的深层内涵。其二,情感真挚,细节传神。对父亲扎灯动作的细腻描摹,及光影变化的捕捉,画面感极强,使情感自然流淌。其三,思想升华,立意高远。结尾处巧妙引用《淮南子》,并将“骨架”喻为传统文化精髓,“烛火”喻为时代新解,精准点明传承的本质是“创造性转化”,使文章脱离了单纯的怀旧,拥有了思辨的力度与面向未来的气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