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那灯火阑珊处
诗人艾青说: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”故乡于我,便是这样一片深深扎根于血脉与记忆中的土地。它曾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坐标,是电话里一句“一切都好”的淡淡乡音,更是每一个异乡的夜晚,心底悄然升起的那缕似有若无的惆怅。
儿时的家乡,是具象而温润的。是青石板路上雨后湿漉漉的苔痕,是外婆灶台间跳跃的、带着松木清香的橘色火苗,是夏夜庭院里,蒲扇摇出的满天繁星与阵阵蝉鸣。那时的“故乡”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名词,是放学路上可以随手摘取的桑葚,是门前那条永不疲倦、潺潺向东的小河。王维写下“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”,我想,他牵挂的便是这一窗寒梅,一池春水般具体而微的事物。它们构成了我对世界最初的认知,朴素,却坚不可摧。
后来,我背上行囊,走向更广阔的天地。故乡在身后迅速缩小,成了一个需要被“建设”和“发展”的抽象概念。高楼取代了坡顶的老屋,宽阔的马路覆盖了蜿蜒的田埂。每次归家,都像在翻阅一本不断修订的教科书,熟悉的地标被新的商圈覆盖,儿时的玩伴散落在天涯。我开始感到一种疏离,仿佛自己成了故乡的客人。贺知章“儿童相见不相识”的感慨,竟在数百年的时空中,与我产生了遥远的共鸣。我一度困惑:当物理的故乡日新月异,我情感的故乡,又将安放于何处?
直到去年深秋,外婆病重,我匆匆返家。守在病榻前的长夜里,寂静无边。某一刻,我推开老屋的窗户,凉风拂面,远处新城的霓虹闪烁如星河,近处老街的灯火却已阑珊,只剩几盏孤零零的路灯,勾勒出屋檐沉默的轮廓。就在这一明一暗、一新一旧的交汇处,我心中那长久以来的块垒,忽然松动了。我恍然大悟——我所眷恋的,从来不只是那几条具体的老街、几幢斑驳的老屋。我所追寻的,是那条老街曾承载的、外婆牵着我的手的温度;是那间老屋里,一家人围炉夜话时,灯光映在彼此脸上的柔和光影;是这片土地上,一代又一代人留下的呼吸、叹息、欢笑与希望所共同编织的、无形的精神图谱。
归有光在《项脊轩志》中悼念亲人,最后落笔于庭中枇杷树——“今已亭亭如盖矣”。树在生长,人在逝去,但那份凝视与怀念,让时间拥有了情感的重量。故乡亦然。它的肉身在随时间改变、生长,甚至老去,但它的灵魂——那份独一无二的地气、人情与集体记忆,却如同大树的年轮,沉淀在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的生命底层。它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固守的静态标本,而是一条流动的、与我生命一同成长的河流。
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如今的我,终于懂了。故乡,并非一个必须折返的地理位置,而是那灯火阑珊处,始终为你亮着的一盏心灯。它允许你远行,鼓励你高飞,却在每一个你感到疲惫或迷茫的时刻,用记忆里最柔软的光芒,告诉你:你从何而来,你的根系深植于一片怎样深情的土地。于是,前行便有了底气,回望便有了温柔。那阑珊灯火,便是游子心中,永不陨落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