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指缝间的童年
那个周末,我陪六岁的表弟在海边堆沙堡。夕阳西下,海风温柔,他肥嘟嘟的小手忙个不停,挖水道、拍城墙,神情专注,仿佛在构筑一个伟大的王国。当他终于把一只彩色小海螺嵌在城堡顶端,兴奋地拍手欢呼时,那发光的眼神,忽然像一把钥匙,开启了我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。
我的童年,也曾在这样金黄的沙滩上,小心地捧起一把细沙。沙子从指缝间簌簌流下,怎么也留不住。那时的我不懂得什么叫流逝,只觉得凉丝丝的,很好玩。我的“王国”不在海边,而在外婆家后院。几块砖头围成炉灶,几片落叶当作钱币,几根竹竿便是骏马,一玩就是一个下午。外婆摇着蒲扇,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我,蝉鸣悠长,时光仿佛被拉成了甜丝丝的麦芽糖,缓慢而黏稠。
高尔基曾说:“童年是理智的睡眠期。”在那个时期,世界是一本涂满幻想色彩的画册,一切皆有可能。无需理解复杂的规则,快乐是唯一的真理。
我总以为,童年的逝去是忽然发生的,像一夜长大的树。直到看见表弟的沙堡,我才明白,它更像指间的沙,是无声无息、一刻不停的告别。当我们开始追问“为什么”,当我们不再满足于想象而开始追求“结果”,当外婆的呼唤声再也追不上我们飞奔向外的脚步……童年,就在这一次次微小的转身中,悄然滑落了。
望着表弟,我心中并无太多伤感,反而升起一种明澈的领悟。童年之所以被反复追忆与赞美,或许正是因为它教给了我们人生最初也最重要的功课:如何去纯粹地创造、无畏地想象、全然地投入。泰戈尔诗云:“孩子知道各式各样的聪明话,虽然世间的人很少懂得这些话的意义。”这份“聪明”,是未被世俗标准定义的、与万物相连的灵性。
沙堡终将被潮水抚平,但建造时那份专注的快乐,却会沉淀在心底。童年如同我们人生最初的沙堡,它看似消逝了,却用最柔软的沙,为我们塑造了感知世界的第一颗心。我帮表弟加固了一处即将坍塌的城墙,他抬头给了我一个毫无保留的、灿烂的笑容。那一刻我知道,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流走,它化作了我们掌心的温度,与奔向未来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