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
小时候,我以为“榜样”是聚光灯下的人,是历史书里印着的名字。他们像遥远的星辰,光芒万丈,却隔着亿万光年,供我仰望,也让我感到难以企及的渺小。直到那个傍晚,我在一则旧闻里,遇见了一位在阅兵中泪流满面的“独臂将军”,才恍然明白:榜样,或许是那个教会你如何与自我“周旋”,并最终成为自己的人。
那是在庆祝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的阅兵式上,镜头扫过一位肩扛将星、却空着一只袖管的老兵。当载着英模画像的“致敬”方阵驶过天安门时,这位铁血将军,竟像个孩子般掩面而泣,泪水从他布满沟壑的脸颊上滚落。解说员平静地念出他的名字:丁晓兵。彼时的我,和许多网友一样,初看只觉得震撼,却不解那泪水为何如此滂沱。
好奇心驱使我探寻他的故事。二十岁,他本已是侦查大队的“第一捕俘手”,身手矫健,前途似锦。一次边境作战中,他为掩护战友,右臂被炸断。他忍着剧痛,用匕首割下仅存一点皮肉相连的残臂,别在腰间,在丛林中跋涉了四个多小时,将俘虏带回。医生说,再晚一会儿,命就没了。他活了下来,却永远失去了右臂。
故事到这里,已足够悲壮,足以成为传奇。但真正触动我的,是此后的四十年。组织上照顾他,安排他去院校或机关,他却说:“别把我当伤员。”他用背包绳把自己绑在单杠上,练习引体向上;他用左手拿枪,肘部、虎口磨得鲜血淋漓,却最终成为全军闻名的“神枪手”;他用左手练习写字,从歪歪扭扭到遒劲有力,完成的读书笔记摞起来有一人多高。从排长到团政委,他带的兵,个个都是嗷嗷叫的“小老虎”。他失去了右臂,却仿佛在精神上长出了更坚韧的翅膀。
读着他的事迹,我忽然读懂了阅兵式上他的泪水。那泪水里,有对并肩作战却长眠于青山之下战友的深沉思念;有对自己用残缺之躯拼搏一生,终于见证这盛世如你所愿的无悔与告慰;更有一种穿越时空的、浩荡澎湃的情感共鸣——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脉动紧紧相连。他流泪,不是因为软弱,而是因为情感太过丰沛与赤诚。
那一刻,我心中关于“榜样”的刻板印象轰然倒塌。榜样,原来不必是完美的神像。他可以有血有肉,会痛会哭,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残缺与磨难。他的力量,不在于他拥有什么,而在于他在失去之后,依然选择“成为”什么。他不是让你去复制他的人生,而是像一面镜子,照见你内心那个可能畏难、可能抱怨、可能想放弃的“小我”。他沉默地告诉你:看,我也曾坠入深渊,但我选择一刀一刀,雕刻出自己的形状。
《世说新语》有言:“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。”丁晓兵将军,便是在与残缺的肉体、与命运的困厄、与内心的绝望进行了长达一生的“周旋”后,成为了一个更加挺拔、更加纯粹的“我”。他的榜样力量,不是外烁的标签,而是内生的光芒。这光芒不刺眼,却足够照亮一个少年前行的路,让我明白:真正的强大,是认清生活的真相,并依然热爱它、创造它。而最好的成长,便是在与自我的漫长周旋中,最终,宁作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