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学书法,是从一笔一画的告别开始的。初执毛笔,我用尽全力对抗它的柔软,写出的“一”字却总是歪扭如蚯蚓。教我书法的外公从不催促,只说:“让墨自己说话。”他的书房里,墨香与檀香交织,墙上挂着他写的“澄怀观道”。那时的我,一心只想写出同样漂亮的字,以为那便是“成长”。
日复一日,我在米字格里与横竖撇捺缠斗。手腕酸痛,墨汁染黑了指甲缝。我告别了孩童随意的涂鸦,告别了书写的怠惰,渐渐能写出横平竖直。外公开始让我临摹《兰亭序》。“永和九年,岁在癸丑……”我描摹着那些飘逸的笔画,却总觉得隔了一层。它们很美,却像博物馆里精致的瓷器,与我无关。我有些泄气,觉得自己只是在笨拙地“告别”一种形态,又“告别”另一种形态,原地打转罢了。
转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。蝉鸣嘶哑,我心浮气躁,临帖时一个“之”字的捺笔总也写不好。外公放下手中的书,踱到我身边,没有看字,却指向窗外被烈日晒得发亮的梧桐叶。“你看那光影,”他说,“书法,不只是笔在纸上的舞蹈,更是心在时光里的呼吸。你告别了握笔的笨拙,现在,要告别‘只为写像’的执着。”
他铺开一张新纸,蘸满浓墨,写下“山水”二字。那一瞬,我仿佛看见笔锋是嶙峋的山脊,飞白是潺潺的溪流。墨色浓淡间,竟有了空间的深远与气象的流动。外公说:“笔锋所至,即是心路。你写下的每一划,都在告别过去的笔,也在迎接未来的意。”
我恍然。原来,我告别的从来不只是错误的笔法,更是那个眼界只囿于方寸纸张的自己。成长,并非从一个形态抵达另一个固定的形态,而是在这不断告别的旅途中,让心灵的空间变得开阔,得以容纳下墨中的春秋、纸间的山水。我开始懂得,告别习艺的“形”,是为了接近艺术的“神”;告别对结果的焦虑,才能享受过程本身赋予生命的丰盈。
如今,每当提笔,我仍会想起外公的话。墨在宣纸上润开,仿佛时光温柔的叹息。凡为过往,皆为序章。每一次真诚的告别,都让生命的根扎得更深,让精神的枝叶向着更辽阔的天空生长。这,或许就是成长最深邃的注脚——在不断的告别中,我们终于与更广阔的世界、与更真实的自己,欣然相逢。
本文以学习书法为叙事载体,精准诠释了“告别与成长”的辩证关系。结构上层层递进:从告别书写陋习,到告别功利之心,最终领悟告别狭隘自我以获精神成长,逻辑清晰。文章情感真挚,由技入道的感悟自然深刻。语言富有文采与哲理,“笔锋是嶙峋的山脊,飞白是潺潺的溪流”等比喻生动,“凡为过往,皆为序章”等引用妥帖,体现了初三学生应有的思想深度与语言驾驭能力,是一篇情理俱佳的叙事散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