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渡己者,亦渡桥
我家门前,横着一条窄而急的溪流。连接两岸的,是一座由几根圆木拼成、年久失修的老桥。它吱呀作响,仿佛每一声都拖着岁月的叹息。我从不敢独自走过它,怕那腐朽的木头承受不住我的重量,更怕那桥下奔涌的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流水。于我而言,那座桥,象征着一切我畏惧的、试图回避的挑战与责任。
那年的暑假,暴雨连绵。溪水暴涨,几欲漫过桥面。一个清晨,我瞥见爷爷佝偻着身影,正将新的木板一根根扛到桥边。他的动作迟缓而坚定,雨水打湿了他的蓑衣。我跑去想帮忙,却被他推开:“这桥是给村里人走的,更是给你自己走的。你能躲它一辈子吗?”他的话,像锤子敲在我心上。我并非天生怯懦,只是习惯了被庇护,习惯了视艰难为畏途。
我终于蹲下身,学着爷爷的样子,用颤抖的手扶稳一块木板。斧凿声,溪水声,风声,雨声,交织在一起。汗水与雨水混在一起,流进嘴里,是咸涩的味道。起初,我感到的是疲惫与笨拙,但渐渐地,一种奇异的平静在心中升起。当我将一枚锈蚀的钉子用力敲进木头的深处,那“咚”的一声,仿佛也叩开了我内心某处紧闭的门扉。我不再只盯着脚下的急流,而是专注于手中木板的纹理,专注于如何让它与旧桥体严丝合缝。
当最后一枚钉子落定,雨也恰好停了。夕阳破云而出,给焕然一新的小桥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爷爷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我。我深吸一口气,抬脚踏上桥面。它稳固、坚实,只有轻微的、让人安心的弹性。我一步步走向对岸,溪水依旧在桥下奔流,但我不再害怕。我知道,它的力量,已有一部分被我的汗水与专注,熔铸进了这坚实的桥身里。当我站在对岸回望,那座桥,连同那个曾经在桥前踌躇不前的自己,都仿佛成了遥远的风景。
原来,成长并非仅仅是年龄的增长,而是从“畏桥者”到“修桥者”的蜕变。卢梭曾言:“忍耐是痛苦的,但它的果实是甜蜜的。” 我们终其一生,都在修建通往理想自我的桥梁。那些看似在渡桥、渡人的时刻,本质上,都是在渡那个曾经弱小、迟疑的自我。那座被我亲手加固的桥,渡我从此岸的怯懦,抵达彼岸的勇敢。从此,我不再惧怕任何激流,因为我知道,我既是渡河的人,也是那个可以造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