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镌刻在心底的微光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,落在摊开的宣纸上,墨香混合着尘埃的味道在空气里缓缓沉淀。我提起笔,手腕悬停,一滴墨汁,饱满、沉重,仿佛承载着所有过往的迟疑与怯懦,终于顺从地坠落在雪白的纸面,泅开一朵小小的、笃定的花。那一刻,一种久违的、滚烫的自豪感,如同奔涌的泉水,瞬间漫过心田。那一次,我真自豪。这份自豪,源于对初心的守护,对迷失的救赎。
记忆被拉回到两年前。彼时的我,是小镇书法比赛小学组的冠军,奖状贴满了半面墙。老师的赞誉、同学的羡慕、父母眼中骄傲的光芒,构筑了我童年最明亮的风景。我以为,那支笔会永远听从我的驱使,在方寸间挥洒自如。然而,升入初中后,一切都变了。课业如潮水般涌来,曾经雷打不动的每日练字,渐渐被习题、考试、排名所挤占。更令人沮丧的是,当我偶尔重拾毛笔,手却仿佛生了锈,写出的字僵硬、笨拙,再也寻不回往日的神采。昔日的“小书法家”,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羞于提及的标签,尘封在记忆角落。
转机出现在那个被遗忘的周末。母亲在整理旧物时,翻出了我当年获奖的作品。她轻轻抚过略微泛黄的纸张,感慨道:“你看,这横撇竖捺里,有你多少耐心和欢喜。”我怔住了。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,不是惊叹于技巧,而是被字里行间那份纯粹的、心无旁骛的专注所击中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我失去的不是写字的技艺,而是那份与笔墨相亲、与自我对话的宁静心境。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:我要把它找回来。
恰逢学校举办艺术节,有书法比赛项目。好友劝我:“算了吧,这么久没练,去了也是陪跑。”内心的退缩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但母亲那句“耐心和欢喜”,以及那幅旧作静静散发的微光,给了我莫名的勇气。我报了名。接下来的半个月,每个深夜,当整栋楼归于沉寂,我的小台灯便是唯一的光源。我像一个笨拙的学徒,重新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。墨汁染黑了指尖,手臂因长时间悬腕而酸胀颤抖,写废的纸团堆成了小山。无数次,我对着扭曲的笔画感到气馁,想要放弃。可每当这时,我便想起那份“纯粹的欢喜”。我告诉自己:重要的不是结果,而是我是否找回了提笔时,那份专注而安宁的自己。
比赛那天,展厅里人头攒动。当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深吸一口气,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退潮。我展开宣纸,镇纸压平,缓缓地、稳稳地,蘸饱了墨。那一刻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与纸面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如春蚕食叶,细微却充满力量。我写下的是王维的诗句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这十个字,仿佛不是我写出来的,而是从心底流淌而出,经由手臂,凝结于笔端。没有炫技,没有刻意,只有一种历经彷徨后的从容与坦然。
我没有去看评委们的表情,也没有关心他人的作品。当最后一个“时”字的回锋稳稳收住,我轻轻搁下笔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清澈而充盈的情感将我包围。那不是小学时因获奖而产生的、带着些许虚荣的兴奋,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深处的确信与安然——我终于穿越了迷失的迷雾,重新拥抱了那个热爱书写的、本真的自己。这份“找回”本身,就是最大的胜利。后来,我得知自己获得了一等奖。然而,比奖状更珍贵的,是那份提笔时重获的、沉甸甸的内心力量。它让我懂得,真正的自豪,不是立于峰顶的俯瞰,而是于泥泞中挣扎起身后,依然能看见并守护心底那束不灭的微光。
“守得云开见月明”,这并非仅仅是运气的馈赠,而是无数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,与自己的惰性、怀疑和恐惧默默较量的夜晚,所换来的坦然与光明。
那一次的自豪,早已超越了比赛本身。它是一枚精神的勋章,镌刻着坚守与回归。它告诉我,人生路上,或许我们会暂时遗落一些美好,但只要初心不泯,那份为之努力、为之心跳的“纯粹欢喜”,终会如一盏明灯,指引我们穿越迷雾,照亮前路,抵达真正属于自己的、坚实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