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月的阳光,透过宿舍的窗棂,在满地的书本与杂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蹲在这片狼藉之间,准备将三年时光,打包进几个轻便的纸箱。空气里浮动着微尘,也浮动着一种无声的喧嚷——那是无数个清晨的朗读、深夜的笔尖沙响,以及青春心事在走廊尽头的低声回响,此刻正从每个角落悄然蒸腾,作着最后的弥漫。
我拿起那本厚厚的数学纠错本,封皮已有些卷边。指尖抚过一道道用红蓝双色笔仔细订正的题痕,那些为圆锥曲线焦头烂额的晚自习,那个因为终于攻克难题而在心里放起小小烟花的瞬间,忽然变得无比清晰。它不仅仅是错题的集合,更像是一幅用挫折与顿悟交织而成的成长地形图。我小心地把它放进标着“珍藏”的箱子里。与其说是收藏知识,不如说是收藏那个曾经笨拙却绝不放弃的自己。
清理书架顶层时,一张对折的世界地图轻轻飘落。那是高二地理课后一时兴起买的,曾用荧光笔将梦想的大学所在城市标记得星星点点。当时觉得,世界那么大,远方那么耀眼,离开是迫不及待的奔赴。此刻再看,那些发光的标记依然令人神往,但心底涌起的,却先是一股对此刻身旁这间老旧教室、这片狭窄校园的深深眷恋。原来,告别并非简单的“离开此处,奔向彼处”,而是“将此处的血肉,长成彼处的筋骨”。哲人云:“每一次离别,都是一次微型的死亡。” 而我所经历的,正是旧我之“死”,与新我之“生”。那曾经庇护我、滋养我的枝柯,我必须离开,才能看见它托举给我的,那片更广阔的远空。
“你即将跃入的汪洋,正是由无数滴这样的昨日之水汇聚而成。告别不是清空,而是携带整个海洋去航行。”
最后,我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卡片,是同学们互赠的毕业留言。那些或调侃、或鼓励、或潦草、或郑重的话语,在此时读来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我们曾在这艘名为“中学”的航船上共度风雨,共享晴空,而如今,航船即将靠岸,我们终要各奔前程,驶向自己选择的航道。离愁别绪是真切的,但在这惆怅之上,更有一種明亮的祝愿与力量。因为我们都知道,最好的告别,是彼此都能在各自的天地里,枝繁叶茂。
母亲打来电话,问行李是否太多,是否需要更大的纸箱。我环顾四周,回答说:“不多,刚好装满。” 是的,三年时光沉淀下的,并非不可承受的沉重行囊,而是几箱清晰的来路、一份沉甸甸的底气,和一张等待绘制的地图。我封上纸箱,胶带发出清脆的“刺啦”声,像一个郑重其事的句点。窗外,蝉鸣正盛,如同为我们奏响的壮行曲。我知道,当我抬起这些箱子,我便不是从一处“旧地”逃往“新地”,而是从一个“家”出发,去建造另一个“家”。成长,就在这告别与出发的接缝处,悄然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