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
那本被墨迹染黑边角的《多宝塔碑》字帖,静静地躺在书桌一角,像一个沉默的证人,目睹了我与挫折漫长的拉锯战。宣纸一张张铺开,又被揉皱、丢弃,墨汁在笔洗中由浓转淡,正如我学习书法的热情,在日复一日的“不像”与“不对”中,被冲刷得所剩无几。
起初,我是怀着怎样的憧憬拿起毛笔的啊!想象着自己能如王羲之般挥毫泼墨,行云流水。可现实是,我连最基本的“横平竖直”都难以驾驭。那柔软的笔锋在我手中仿佛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,要么聚不成锋,写出臃肿的“墨猪”,要么收不住力,留下干枯飞白的败笔。老师指出的“中锋行笔”、“藏头护尾”,在我听来如同天书。一次次在课堂上看着同学们流畅地完成作业,而我面前只有歪斜的笔画和洇成一团的墨渍,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次次淹没我。
那个周六的下午,我又一次对着临摹失败的“永”字发呆,烦躁地将笔掷在一边。母亲没有说什么,只是拉起我:“走,我们去老城墙根下散散步。”彼时刚下过一场细雨,空气湿润。我们走到一段废弃的古城墙下,青灰色的砖石缝里,密布着一层茸茸的、毫不起眼的青苔。
我正欲移开目光,却忽地瞥见——在那一片暗绿的“绒毯”上,竟星星点点地,擎起了一朵朵极细微的、米粒般大小的苔花!它们那么小,小到几乎被整个世界忽略;它们的颜色是那样素白,在厚重的历史砖墙背景下,几乎淡若无物。可它们就那样挺直了细细的花茎,朝着石缝间漏下的一线天光,静静地、全力地开放着。没有牡丹的国色天香,没有桃李的喧闹纷繁,它们拥有的,只有脚下这一寸贫瘠的泥土和头顶那一缕珍贵的微光。但它们依然选择了绽放,以属于自己的、最完整的姿态。
我怔住了,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浊气,仿佛被这渺小而倔强的生命景象悄然涤荡。袁枚的诗句“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”蓦然涌上心头。是啊,一朵苔花尚能不因环境的恶劣、自身的微小而放弃绽放的使命,我遇到的这点笔墨间的挫折,又算得了什么呢?它不需要与参天大树比高,也不需要与倾城名花争艳,它只是完成了自己作为一朵花的本分。
回到书桌前,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。我重新铺开宣纸,注入清水,研磨新墨。这一次,我不再想着要立刻写出多么惊艳的字,而是将注意力全然集中在笔尖与纸面接触的那一刹那。我感受着笔毛柔软的触感,体会着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晕染的轨迹。横,不再是急于求成的“刷”过去,而是有起笔、有行笔、有收笔的一个完整过程。失败依旧会有,但我学会了在失败后,不是揉掉纸页,而是仔细对照字帖,找出是哪个环节的力道或角度出了问题。
日复一日,那歪斜的笔画渐渐有了筋骨,虚浮的线条慢慢变得沉稳。我终于明白,挫折从来不是书法之路上的拦路虎,它本身就是这条路的一部分,是每一笔成型前必经的颤抖与摸索。真正的成长,不在于永远不跌倒,而在于每次跌倒后,都能如那石缝中的苔花,汲取哪怕再微弱的养分,重新挺起腰杆,向着心中的光,再次尝试绽放。
如今,我已能写下还算端正的楷书。但我最珍视的,不是某一张得意的习作,而是在那个雨后午后,从卑微苔花身上汲取的、贯穿生命始终的勇气:即便渺小如米,也要怀揣一颗牡丹心,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,全力以赴地盛开。